她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外行,在经过门口时,二度踩上孬孬的尾巴,孬孬再度呜咽一声。今天,牠是招谁惹谁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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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弄上大二了,她念得很精彩,同学焦头烂额才弄得出来的设计或模型,对她而言易如反掌、有如神助,三两下就高分过关。但通常她不会用「有如神助」四个字来形容,而会用「天生奇才」来表达她的厉害。
她在公司的职称从「见习生」变成「小组长」,所以她得经常到工地去勘察、指导,经常和手下或包工们讨论设计做法。
大家都知道,弄弄是那种母鸡护小鸡的个性,谁都可以指责她,偏偏不准指责她手底下的人,就算她年纪小、个头矮,但有什么事,她都是要一肩挑。
久而久之,那些年纪比她大很多的叔叔伯伯或大哥哥,也习惯性地称呼她大姊头。
至於海齐,他跟了心脏科权威做研究后,让他当初学医的想法有了更改,那时,他相信当医生才可以赚很多钱、堆到闪闪面前,引得她双眼闪闪发光。
现在他真心爱上医学,希望能救活更多的人,权威教授教会他的,不只是理论与科学,还有悲天悯人的医生胸怀。
至於夏雨,他是三个人当中改变最大的一个。
他除了投资赚钱、上课写论文之外,还出书介绍股票大小事,内容深入浅出,又碰上某个有名的股票大亨加持,那本书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五刷。在网路流行的世界,实体书还能有这样的卖量,只能说很惊人。
他顿时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,许多杂志媒体争相想访问,但他不耐烦与人周旋,於是弄弄拍胸脯保证,谁都骚扰不到他。
可躲了一星期后,他看见弄弄眼睛底下的阴影,叹气对她说:「算了,我去接受访问吧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够红,才能赚更多的钱,说不定接受过几次采访,就有人请我去演讲,往后我的人生,只要股票市场存在,就不会饿死。」说着,他用拇指轻抚了抚她的黑眼圈,没说出口的,是对她满满的不舍。
接受访问之后,他大红大紫,果然演讲场次越来越多、论文也越写越慢。海齐常嘲笑他:说不定你会破纪录,写下史上研究生最慢毕业的纪录。
弄弄当然大声反驳,说比尔盖兹在念哈佛的时候看准市场,决定休学开创事业,他邀同学一起创业,同学拒绝了,同学认为应该按部就班,先把文凭拿到再说。
几年后,比尔盖兹四个字红遍美国市场,而他的同学顺利拿到毕业证书,再过几年,比尔盖兹成为全世界首富时,是啊,他的同学从博士班毕业了,又如何?
人啊,要相准时机出击,否则就只能在人下,仰头赞叹金字塔顶端的成就。
这就是弄弄,她管辖的人物,做什么都对。
夏雨不想出名,是对的;夏雨红透半边天,也是对的;论文写得快,正确;论文写得慢,有什么关系,她可以拿比尔盖兹来帮腔。
总之,只要是夏雨的决定,就绝对没有错误的道理。
至於这个家里的其他成员,没什么大变化,除了孬孬更老了以外,闪闪卖房子的功力还是很强,大叔盖的房子还是批批叫好又叫座,小小上幼稚园了,才到幼稚园没几天,就交到许多「女朋友」。
闪闪问:「难道你都不交男朋友吗?」
他张大无辜的眼睛问:「妈妈要我当同性恋吗?」
闪闪翻白眼,「谁告诉你和男生交朋友就是搞同性恋?」
「弄弄说的。」
之后,一声大叫从楼下往上传,再然后,一串十数个指令的句子,让可怜的弄摇身一变成为灰姑娘。
这就是他们家,热闹快乐,喜悦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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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演讲拖得有点久,演讲结束后,有许多人留下来发问,夏雨不拒绝人,因此午餐没吃,肚子饿得慌。
其实他可以在外面解决的,但他约了弄弄逛街,得早点到家。
今天是弄弄的生日,而她的生日愿望很怪——她想当一天女人。
工作性质让她成天穿着牛仔裤到处跑,大大的背包里面塞满工具和图稿,如今的她是留了长发,可并不是为了爱漂亮,而是因为她忙得没时间去美容院打理,这个时代留长发的男人很常见,因此粗鲁的弄弄经常被误认是男子汉。
为了准时到家,他选择搭计程车。
当夏雨在门口下车时,一部重型摩托车在他身后停下,只见弄弄从车子上下来,她帅气地拍拍男孩子的肩膀说,「谢啦!」
男孩子挥挥手,说了句明天见,扭转车头,往路的另一边离去。
那是个年轻帅气的家伙,虽然戴着全罩式安全帽,夏雨仍可以从透明的罩面看见他有双桃花眼,头发染成金棕色,是个很韩系风的男生。
弄弄发现他,笑着向他跑来。
「你也才刚到?还好、还好,我以为自己冲到了。」
他笑笑,指指男孩离去的方向。「那个,是你的同学?」
「对啊。」
「长得很好看。」
「对啊,开学第一天,我们班大部份学生都到了,他才姗姗来冲,我第一眼看到他,还以为看到年轻的王力宏,哇咧,帅到爆表、帅到没天良,他的存在,让我们全都成了里长伯的儿子或路人八号。你猜,他进教室之后发生什么事?」
「什么事?」夏雨顺着她的话问。
「他挑了个后面的位子坐下,不到三分钟,好几个女生都主动换了位子,换到他身边,把他团团包围住,简直是众星拱月,骗人家没看过月亮、没赏过中秋节哦。」
听她的口气,让他稍稍地放下心。原来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。
「你呢?有没有换位子?」他终於有开玩笑的心情。
「我干么换?又不是换了位子就能够追到他。」
「所以你没换位子就追到他?」
「Hero,你傻喽!你忘记我的一号男朋友是萧海齐,他没追到手,我怎么能够转移目标?何况,他连号码牌都拿不到。」她歪了歪嘴。
夏雨笑开。海齐和弄弄杠上了,一个发誓非追上海齐,要把他全身玩透透、再给他始乱终弃,以泄心头之恨;一个发誓宁愿和夏雨玩断背山,宁愿去和孬孬搞人兽恋,也绝对、绝对不让弄弄追上。
「为什么他连号码牌都拿不到?」
弄弄习惯在他面前对别的男人品头论足,而他也习惯听她对男人品头论足,长期下来,他成了她的姊妹档,在一号萧海齐之后,还帮她排定了,二号男、三号男、四号男……
「因为我和他是哥儿们啊,而且他真的超肤浅的。」她凑在他耳边说人家坏话。
「肤浅?你从哪里看出来?」
「一年级的时候,他有追上我们班的班花。」
他记得他们班花,弄弄的形容是——睫毛一边要贴两副半,瞳孔放大片专挑鲜艳色,她走过的路上可以看到一排粉,糖果屋里面那对兄妹要是有她的功力,就不会被后母丢在森林里面……她的结论是,如果政府规定当女人都得像她那样,她宁愿在下面养小鸟,改行当男人。
「追班花很肤浅?」
「当然不是这样讲,是他告诉过我,他本来不太喜欢我们班那朵玫瑰花,他是和她上床、玩掉一盒保险套之后,才开始爱上她的。」
「班花的身材很美妙?」
「如果是因为身材的关系,玩第一个保险套时就会爱上,不必玩到一盒。」一盒?那要喝下几瓶鸡精才够呀!
「那是为了什么?」
「哈,我也才过,我想……班花的体能不错。」讨论黄色,她半点都不心虚害羞,因为食色性也,老祖宗有教过。
夏雨大笑。「你连这个都知道。」
「我还知道班花自以为只要有美艳的外表就能无往不利,因此失去了上进心,不愿意精益求精。」
「上进心?精益求精?爱情也需要这种东西?我还以为那是考试才需要的。」夏雨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,老到听不懂弄弄在讲些什么。
「对啊,你不晓得床上功夫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吗?」
「你又知道人家不进则退了。」
「啊不然怎么会我只问一句——你很勇敢耶,竟敢追同班同学,万一分手,是你要转系还是她转系?然后隔天他们就宣布分手了。」
「因为你一句话?你们班花会不会死得太冤了?」
「还好啦,趁大家都还没陷进去,先踩煞车,总比怀了孕才发觉保险套不保险来得安全,起码两个人都不必转系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他钓上别系的学姊。」
「那位学姊有『上进心,懂得精益求精』?」
「她啊,依她的等级,已经不需要上进心和精益求精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学姊是阅人无数的厉害人物,所以他能够雀屏中选,不晓得偷偷暗爽了几天。」
「他为什么能够雀屏中选?」知道对方不具威胁,他有心情和弄弄闲聊对方的八卦了。
「他说,他有一股忧郁的气质。」
「有吗?他看起来很阳光。」
「不能装吗?」
「忧郁气质要怎么装?难不成天天吟诗诵词,假装自己是李后主?」
「厚,Hero,你是几千年前的古人类,现在不流行这种了啦。」
「还是他告诉学姊,自己的身世悲惨凄凉,有个中风父亲、癌末母亲和智能不足的弟弟,他们一家都领贫困救济金?」他揣测。
「现在女人精明得很,谁愿意跟男人吃苦?如果讲这个,女人会用搭高铁的速度远远逃离灾区。」
「有这么严重吗?」
「不信你去问闪闪,穷男人她嫁是不嫁?不是我说的,女人的青春长在脸上,男人的青春长在口袋。」
「好吧,告诉我,他要怎么装忧郁?」
「比方……他和学姊走在学校的红砖道上时,本来两个人在讲话,突然他沉默下来。学姊一定会问:『在想什么?』他得眉头蹙起,带点林黛玉似的忧郁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「学姊见他一脸大便没清理干净,就会很有母爱的说:『有困难说出来,能力范围内的话,我可以帮帮你。』这时,他就支支吾吾地说:『我在想,什么时候才可以牵你的手。』」
夏雨一听,忍不住大笑。
「不要笑!他说过,这招屡试不爽,女人会被他的腼腆和清纯误导,以为他还是处男。还有啊,他可以过马路等红绿灯时,对女生说:『我可以牵你的手吗?因为一个人等红灯的感觉……很寂寞。』」
弄弄还刻意咬唇装忧郁,表情好笑到夏雨想在地上打滚。他捧腹大笑之后说:「我同意,他是个很肤浅的男人,我们不要发号码牌给他。」
「当然,我号码牌有那么好拿的吗?他能够当我的马夫就不错了。」
她挥两下手,没有说实话,要人家当马夫是有代价的,她得Cover对方一学期的设计概论,因为他只是肤浅不是笨,白工这种事,他不会吃饱抢着做。
「可是你这么坚持,万一始终追不上海齐,而领了号码牌的男士们又不堪长期等待,你这辈子不就连半次恋爱都没谈过?」
「谁说我没谈过恋爱?告诉你,我的初恋发生在国小五年级。」
「那么早?说说看,五年级的孩子要怎么谈恋爱?」他刻意装出兴趣,掩饰心底不小心打翻的陈年老醋。
「就跟大人一样啊!你写情书、我写情书,感觉对了,约出去吃冰,一次、两次……约会频率越来越密,就会变成班上的班对。」
「所以你曾经和某个男孩成为班上的班对?」
「并没有,我在写情书阶段就铩羽而归。」
「你的情书写得很糟?」
「不是,我很认真地把长恨歌给抄下来……不准笑,那个时候哪里知道情诗长怎么样?常然是觉得越长越有诚意啊,我辛辛苦苦抄了好几张稿纸,然后在最后面写下:林某某,我真的很喜欢你,请你做我的男朋友,好不好?最后,我写了自己的电话住址,还用一块香皂塞在信封里面,第二天才拿掉。」
「为什么要塞香皂?」
「我买不起香水信封,只好自己制造香气啊!你看,我多认真、多有诚意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两天后的放学时间,他在学校大门口等我,交给我一个白色信封。我紧张死了,根本不敢马上拆开,我用校庆运动会的短跑速度,一路跑回育幼院,躲进厕所里,当时我的心跳肯定超过两百下,我在厕所里深呼吸,吸饱了满肺的阿摩尼亚之后才打开信封。」
「怎样?他同意和你交往?」
「没有,里面的信是他妈妈写的。他妈妈说:我们家儿子要念完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、研究所之后才可以交女朋友,如果你可以等的话,到时候再说,接着就是一堆『你们要好好上进』之类的废话……结尾还有一个Ps。」
「PS后面写了什么?」
「字体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,如果想当我们家的媳妇,你要认真把字练好一点。」
夏雨真的再也忍不住,他捧腹大笑,笑得前俯后仰,笑得孬孬抬起下垂的眼皮瞄他们一眼,然后再缓缓趴回草地上。
弄弄看他笑成那样子,忍不住也扬起嘴角。「喂,Hero先生,今天是我的生日,应该是你逗我笑,不是我逗你吧?」
夏雨还是忍不住笑意,让笑持续停留在脸上,他拉起她温暖的手往屋里走。
「去洗把脸吧,今天我一定把你弄成惊天地、泣鬼神的美女,让那些没眼光的男人四处找眼镜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