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(1 / 2)

娶妻安乐 千寻 9027 字 3个月前

第四章 人比鬼更可怕

孟孟站在张家门口,当年,张大娘是接生她的人。

张大娘老把陈年往事挂在嘴巴上头,「不是桂花开的季节,可孟孟出生那晚,满院子的桂花全开了,一丛丛的,那个甜香呐,整个村子都闻得到……」

她是很好的人,独子张阿孝是个孝顺儿子,但几年前发生那件事之后,张家的情况改变了。

张阿孝原是村子里最能干的孩子,十岁上下被他舅爷看中,带进城里学手艺,短短几年,他的手艺赶过舅爷,老板赏识,想招他入赘顶起门户,可张阿孝是张家的独生子,怎么能行?

最后张阿孝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,说服老板和长辈。

眼见好事将成,没想到事情一夕骤变,那小姐遇见世家贵公子,短短几天两人就勾搭上了。

约定好的事突然变调,张阿孝心生不平,跑去同老板理论,没想到竟被打成重伤。

最后命虽然救回来,他却变得痴傻,不说话,不理人,成天拿着刀雕木头珠子,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
张大娘找遍大夫,让他喝下无数汤药,把家里都喝穷了,他的病情仍无半分进展。

当时孟孟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女娃,虽然她有医术、有于文彬,她说阿孝哥是心病,汤药於他无益,张大娘却不愿相信她。

幸好几年前有贵人出现,买下他的木头珠子串珠帘,从那之后,贵人经常到柳叶村与张阿孝做生意。

他慢慢恢复了,虽仍旧寡言,却愿意和身边的人搭上几句。

张阿孝不再雕木头珠子,而是照着贵人指点雕起玩偶,偶尔忙得过来时也会帮村人打造家俱。

「大娘在家吗?」孟孟站在篱色外,朝屋里头喊。

连喊几声后,张大娘没出现,张阿孝却走出大门。

他看着孟孟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回答着,「娘不在。」

孟孟点点头,视线对上张阿孝身后的女鬼,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有女鬼跟在他身后。

发现孟孟能够看见自己,女鬼激动上前,跪在孟孟脚边。

鬼气倏地冲上,孟孟打了寒颤,全身抖得厉害。

鬼公子发现后十分不满,大步上前,手一挥,倏地,女鬼像风中落叶般被搧飞老远。

他看看自己的手掌,非常惊喜,原来他有影响力,只是对人无效,对鬼有用?

「不错、不错。」他伸手打算再试两下。

「不要!」孟孟喊住他。

鬼公子皱皱眉,还是想动手。

他从不理会别人的感觉,只有孟孟是特例,谁让他的软肋捏在人家手中。但是对女鬼,他岂会在乎,更何况她把孟孟弄得不舒服了,这点他无法忍受。

他不理,孟孟无法,只好伸出手臂挡在女鬼面前,软声央求,「她有事求我,你别对她动手好不?」

他气得食指戳上她的额头,「要我教几次,你的能力不必造福别人,只需要造福自己。」

她回答着,只不过口气比他软上八分,「要我讲几次,就是因为人人都这么想,难怪世道会如此混乱。」

他不平,可是人家都挡在女鬼身前硬要保她了,他能怎样?

用力甩手,他转身走到一边。

见他让步,孟孟对女鬼说:「你起来吧,有话好好说,我听着。」

面对孟孟对着空气说话的场景,张阿孝无法反应。

他听过孟孟的故事,不管是桂花或惠致禅师的故事都听过,他知道她是仙女下凡,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……东西,莫非他家里有脏东西?

他眉心微蹙,这和娘最近老喊骨头冷有关系吗?

好半晌后,孟孟说:「阿孝哥,我有话想同你说,我能不能进屋?」

寡言的张阿孝盯着孟孟,没说好或不好,只叹口气,转身走入屋内。

孟孟跟在他身后进门,见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,她莞尔问道:「阿孝哥觉得我很奇怪,对吗?」

「嗯。」他轻嗯一声。

孟孟没反弹,鬼公子却不满意了,冲着张阿孝冷笑道:「她哪里奇怪?比你聪明、比你能干、比你优秀就是奇怪吗?那么天底下奇怪的人满街跑。」

这话让孟孟失笑,她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说话,心突然甜了一下。

抿抿唇,她继续对张阿孝说:「阿孝哥认识一位叫做施雁娘的妇人吗?她二十五、六岁,个子娇小,身量只到阿孝哥的肩膀,有着一张菱唇、一双柳叶眉,长得很美,她有话想托我转达给阿孝哥。」语落,张阿孝瞬间变脸,憨厚的目光转为尖锐。

孟孟瞄了施雁娘一眼,只见她泪水滑落,趴在张阿孝肩背上哭个不停。

她耐心地等待张阿孝做出反应,但这一等,等了将近一刻钟。

张阿孝这才从回忆中跳脱出来,艰难地问:「她让你说什么?」

「她说她错了,不该贪图富贵,攀上那高不可攀的男人。她说那年一顶小轿将她送进吴家后门,她满心幻想着能讨得那人欢心,守住一世荣华,待福到运至,让她怀上孩子,为吴家开枝散叶。没想到一入侯门深似海,短短两年,她被男人抛诸脑后,而那两年的风光则替自己埋下杀身之祸。

「后宅斗争,她的孩子死了,她被整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那时候她经常想起与你相处的时光,她很后悔那年毁约。她说身为女子,能得到愿意珍惜自己一世的男子才是真正的幸福。那男人风光时,她没得到荣耀,那男人获罪时,她却要跟着流放,多么不公平,可那是她的选择,她无话可说,最终她死於流放途中。她来,是因为她欠你一句抱歉,她说倘若有来世,她愿与你共结连理。」

张阿孝的平静被孟孟的话撕裂,他寒声道:「告诉她,她的歉意我收下,但来世我不愿与她再有相干!」

决绝的话让施雁娘泣不成声,孟孟望着她,摇头轻喟。

人生是一个接着一个选择,往往一步错,步步错,再回头已百年身。

鬼公子一屁股坐在屋梁上,居高临下,嘴巴说着风凉话,「你愿意回头,还得人家肯接受,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解决什么?」

孟孟看看施雁娘再看看张阿孝,默不作声。

张阿孝与孟孟对望,再度开口,「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她。」

「她听见了,正在哭。」孟孟低声道。

「她在哪里?」张阿孝问。

「在你的左手边。」

张阿孝转向孟孟讲的方向,缓缓说:「当年不是你的错,是我的错。乌鸦本就不该配凤凰,当年是我痴心妄想,不清楚自己的身分,才敢应下这门亲事。这些年我痛苦沉沦,不断反省自己的错处,不停痛恨自己,幸好有个女子不曾看轻我,她在我身边温柔开导,把我从深渊里拉回来,所以对不起,我不愿意承诺我们的下辈子,我只想承诺那个女子我的下半辈子。」

从没听张阿孝讲过那么多话,但这番话令孟孟震惊却也安慰,原来啊……

她淡定的眸中带起笑意,却不免想到一事。

张大娘知道这事的话,会开心吗?闻言,施雁娘哭得更凑惨,哀怨的目光定在张阿孝身上。

孟孟轻声说:「施雁娘,你不能奢求阿孝哥的心一直停在原点,事实上他已经停留太久、自责太久,若你真有歉意,就该衷心盼着他幸福。」

施雁娘沉默了,凝视着孟孟,许久后深深叹息,「你说的对,是我奢望了。姑娘,谢谢你帮我说出这句对不起。」

她向孟孟行大礼,转身跪在张阿孝面前磕头,每磕一次头就说一句对不起,三叩首后,转身离开。

孟孟心头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哀伤,人世间遗憾总是比完美多一点。

顺着孟孟的目光望去,张阿孝问:「她走了吗?」

「是。」

张阿孝怔怔地看着门外,心想施雁娘都死了,他凭什么不放过自己?许久后回过神,脸上带起一抹轻松的笑意。

他转而间道:「孟孟找我娘有事?」

「前阵子听张大娘说村里有人想卖地,我想问清楚。」

「你家又要买地?好,我会转告我娘。」

「多谢阿孝哥,我先回去了。」

孟孟起身准备走出张家,却犹豫片刻,转身在张阿孝面前站定,仰头说:「阿孝哥,很多时候幸福来临,却会因为冲疑而与幸福抆身而过。若阿孝哥真的有意,那就勇敢一点、主动一点、积极一点。」

轻笑一声,张阿孝明白她言下所指,露齿一笑,「我懂。」

孟孟笑着道,「我希望阿孝哥幸福。」

「孟孟,谢谢你。」

离开张家,鬼公子才问:「你知道张阿孝喜欢的是谁?」

「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殷茵姊。」

殷茵曾经因为错爱被毁去容貌、生下私生女,但她没有自暴自弃,反而跟着纪芳把生活经营得丰富精彩。

殷茵?他眉心微紧,这个名字……很熟悉……

孟孟笑着说起张阿孝的故事,虽有些传奇,但可以预见美好结局的故事总是受人欢迎。

「……那年。张家愁云惨淡,张大娘都张罗着要卖祖田了,这时村里来了两名女子,一个叫纪芳,另一个叫殷茵。她们买下阿孝哥刻的木头珠子……张家从此翻身……上个月纪芳嫁给靖王世子,听说婚礼很盛大,村里有人进京观看婚礼……」

她一路说,一路走着,说得兴起,却发现他没跟上,回身只看见他摀着头,满脸痛苦地蹲在路旁。

她快步奔上前,着急地问:「你怎么了?」

夜深,鬼公子躺在孟孟的床上,双手放在后脑勺,望着横梁上那两块油漆剥落的地方。

孟孟已经习惯他的靠近,习惯他身上与鬼魂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
她的视线落在同样的地方,正想开口,突地,他伸手把她的头压往自己的肩膀。

孟孟没有排斥,顺着他的心意靠上,「今天你想起什么了,对吗?」

「嗯。」他轻应一声。

「想谈谈吗?」

他想过很久,才回答,「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。」

脑海中浮上几个画面,他竭尽所能地讨好巴结那个女人,她却不为所动,他刻薄恶毒、嘴贱心坏,她也不害怕。他想尽办法都无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,他很无奈却也……

无法生气。

那是他活着时,对他很重要的女人吗?

只丢出一句话,他又不吭声了,不过孟孟猜……那肯定是他很在乎的女人。

「我身边曾经有位陆爷爷,活得很老很老了,睿智又聪慧。他告诉我,在此生结下情份的人,到下辈子会再续前缘。」所以不要害怕死亡,因为死亡只能将两人隔开一段时间,却不能分隔永远。「无稽之谈。」

「陆爷爷是个很特殊的人。」

「住在村子里?」有空他要找个时间去看看,看那老头有多睿智,竟敢说出这种缺乏证据的话,还让这个傻丫头如此相信。

「不。」

「是鬼魂?」

「嗯,他说他是穿越人。」看鬼公子一眼,孟孟笑问:「很难理解吗?所谓的穿越,是带着记忆从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时空生活,因为存着前世的记忆,所以他记得前世身边的人,然后在第二世里,他们又遇见了。命运安排他补偿曾经负欠的人,并和与他结下善缘之人共度幸福一生,所以……」

她翻过身,趴在床上,看着他狭长迷人的丹凤眼,「所以如果那个「不识好歹的女人」能教你如此深刻,来生你们必定还会再相遇。」

「哼。」他嗤笑一声。

她不介意,继续说:「你说我不必扛着无法承担的责任,这话乍听之下很有道理,可是我扛下了,娘便支撑下来,弟弟也平安长大,因此不管是辛苦或委屈,我都愿意,因为他们是谁也无法取代的亲人。世间不是每份付出都需要得到回报,有时光是付出就是最大的幸福?」

他大翻白眼,「大道理人人会说。」

「可有许多大道理得做过之后,才会晓得那些说的人并没有讲错。」

他横她一眼,轻蔑地笑着,「过度善良等同於愚蠢。」

「若愚蠢能够快乐,何必一定要让自己睿智?」

孟孟重新翻躺回来,学着他的动作,把手安在后脑勺。

一时间,两人都没说话,静静地看着横梁上那两处剥落的油漆。

许久后,她指着那块地方问:「知道油漆为什么会掉下来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我小时候很爱荡秋千,不管是何时,都想坐在上头摇摇晃晃,就连冬天到、霜雪至,我还是想往外跑。爹心疼我,就在横梁上绑绳子,架起秋千。」

「你爹很疼你?」